没有一丝丝防备,在看《乘风破浪的姐姐》和等《乐夏2》的间隙里,今年的金曲奖入围名单突然上线了。
朋友圈里的乐迷纷纷表示“都快忘了这茬儿了”。
回想起千禧年间,各大音乐媒体人和各家歌手粉丝对金曲奖的通稿蹲守百家骂战的盛况,仿佛亲眼看到了年少时风光无限的青春男神,一步步变成了秃头富贵包的格子衫社畜,留给记忆的,只有风华正茂时的一个背影。
金曲奖这三十年,为我们留下了太多华语乐坛的星光璀璨。
金曲奖历届得奖画面▼
(视频来YouTube)
1990年,第一届的金曲奖是历史上唯一一次通过现场演唱评分后评歌王歌后奖的一届,未到现场演唱的将取消评选资格。伍思凯成为了金曲奖历史上第一个最佳「新人奖」。
1998年,张学友夺得第九届「最佳国语男演唱人」,这是金曲奖历史上第一次将个人类奖项颁发给台湾本土以外的歌手。
1999年,年仅23岁的王力宏夺得金曲奖「最佳男演唱人」及「最佳制作人」双奖项,成为了金曲奖历史上最年轻的歌王。
2000年,周杰伦出道,在隔年的第十二届金曲奖上凭借《JAY》获得「最佳专辑奖」,而为他颁奖的是乐坛大哥伍佰和罗大佑。
2014年,李荣浩获得第25届「最佳新人奖」,这是内地歌手首次在金曲奖中斩获最佳新人奖的荣誉。
2017年,新生代黑马乐团“草东没有派对”杀进了第28届金曲奖,不仅以提名六项的数据超越了周杰伦的提名奖项,更是接替五月天夺得了「最佳乐团奖」。
都说三十而立,今年三十岁的金曲奖也差不多到了中年危机的时候,就像伴着它一路走来的,每一个你我。
1990-2000 民歌运动的余韵,唱片工业的崛起
那是一个充满诗意与浪漫的年代。
那一年,李宗盛为赵传制作的《我是一只小小鸟》飞进了无数人的心;罗大佑带着他新成立的音乐工厂回到香港,潇洒地唱着沧海一声笑;蔡琴飞到欧洲唱了一大圈,最终以一场大获成功的香港演唱会为这一年画上了句号。
而在另一端,海山、新格、飞碟们早已准备好了支票,只等着这些从民歌运动里走出的,满怀理想的年轻人们,把他们闪闪发光的才华变成闪闪发光的唱片,卖给台湾、香港、东南亚、中国大陆,卖到世界上每一个说中国话的角落。
这里不得不多提一句台湾的“民歌运动”。虽然金曲奖是1990年正式设立的,但它的诞生和70-80年代的“民歌运动”密不可分。彼时台湾的文艺创作者和知识分子不满足于当局对台语音乐的严格管制,更不满于唱片公司一味翻唱外国音乐的取巧圈钱行为,在各种场合呼吁与推广台湾本土创作特色的音乐。
1976年,在淡江大学动物学院举行的西洋民歌演唱会上,归台的青年画家李双泽激愤地喊出“唱自己的歌”,这就是民歌运动中著名的轰动全岛的“淡江事件”。从那之后,以杨弦、胡德夫为代表,新的具有本土风韵的创作者不断涌现出来,为台湾本土的音乐增添了无限活力。
《淡江周刊》1976年12月13日针对李双泽挑起的骚动所引发的社论
而1977-1980年由新格唱片公司举办的“金韵奖”青年歌谣大赛,则将这一运动提升到了新的高度。
终于迎来春天的民歌诗人们远不满于此。1980年,蔡琴提笔写了长达8页的一封信上书新闻局,希望官方专门设立一个音乐类的奖项,用以鼓励音乐界。在时任新闻局局长的宋楚瑜的推动下,有了金曲奖的前身“金鼎奖”——在图书出版业的奖项里增设一个唱片个人奖。毫无疑问,这种来自当局的肯定,对当时正在崛起的本土唱片界是一针强心剂。
直到1990年,这个奖项才渐渐演变成了专门性更强的金曲奖。
然后,金曲奖在这十年里迅速崛起。我们见证了张雨生从24岁开始等待,却再也没能亲手捧起那座属于自己的奖杯;看到了从周华健到张信哲,一个个歌王的诞生,而在这个十年的尾巴上,歌王这顶桂冠被一个外表英俊又有些羞涩的年轻人摘得,那一年他23岁,他的名字叫王力宏。
而在对岸,彼时大陆的听众可能不知道什么叫金曲奖,但他们一定认识罗大佑李宗盛蔡琴周华健。蛤蟆镜喇叭裤的八零后年轻一代,天生对流行音乐与文化有着格外敏锐的神经。
那些金曲奖榜上有名的声音,像一阵来自对岸的风,裹挟着海岛特有的浪漫,一瞬间吹遍了大江南北。
2000-2010 千禧年的辉煌
或许,当张国荣和梅艳芳站上颁奖台时,并不知道他们从此开启了一个何等瑰丽的年代。
随便翻翻2000-2010年的获奖名单,放眼看去都是我们熟悉的名字。
范晓萱《我要我们在一起》(2000),孙燕姿《孙燕姿》(2001),张惠妹《真实》(2002),SHE《美丽新世界》(2004),林俊杰《乐行者》(2004),五月天《时光机》(2004),王力宏《盖世英雄》(2005),苏打绿《小宇宙》(2006)《无与伦比的美丽》(2008)……
而那个最传奇的名字,只能是周杰伦,只有周杰伦。他得奖,他没有得奖,他得了奖又不来领奖,他炮轰金曲奖,在当时都是立即占据头版的新闻。只是无人知晓,当他后来写下《外婆》的时候,有没有那么一瞬间回忆起2001年时,自己曾经像个孩子一样,单手撑着领奖台,骄傲地一跃而上,像一支锋利、轻盈、意气风发的箭,划开了这个十年。
此时的金曲奖,是天王天后的战场,更是艺术价值与商业价值的双赢。不仅有高质量的音乐作品源源不断涌入,围绕金曲奖台上台下的斗法和八卦也给吃瓜群众带来了无数谈资。
在善于制造话题的台媒笔下,谁入围了,谁得奖了,谁不满谁,谁又炮轰谁,谁泪洒领奖台,统统都是乐坛顶流的神仙打架,现在热搜上的流量小生和他们当年比起来只不过是过家家。那时的金曲奖本身,就是一个音乐界的大事件,商业和传媒的成功案例。
金曲奖歌王歌后大盘点▼
可以说,经过十年的发展,台湾唱片工业迎来了风华正茂的季节。每一张专辑、每一位歌手背后,都有一个成熟的团队做后勤,以及亮眼的销量作背书。优秀的艺人、唱片公司团队和金曲奖本身三方发力,在唱片市场形成了一个良性循环。而奖项本身设置的不断完善,也让金曲奖作为音乐界的大IP,能够惠及更多门类、更多流派的音乐。
这个十年里,大陆本土的流行音乐也迎来了自己的繁荣期——不过是以截然不同的形式。以超女快男为代表的平民音乐选秀爆火,李宇春周笔畅们告诉你想唱就唱,要唱得响亮。朴树、羽泉、胡彦斌这样的老炮儿,那个时候也正是青春得一塌糊涂的年纪,仿佛有无限的精力和灵感,在音乐的世界里随风奔跑或生如夏花;而在网络上,许嵩、汪苏泷们正摩拳擦掌,在二进制的空间里拓土开疆。
05届超级女声
大街小巷的音像店里,CD碟片的架子上琳琅满目,左边是周杰伦孙燕姿,右边是李宇春张靓颖,那可能是内地乐迷们最幸福的时光。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自2000年设立“最佳乐团奖”以来,以五月天、苏打绿为代表的乐团文化大为兴盛,甚至间接影响到了下一个十年独立乐团的爆发。
2010至今,三十而立与悄然逼近的中年危机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金曲奖好像慢慢地“不那么重要”了,仿佛一个刚刚毕业的天之骄子大学生,不知从哪一刻起,就变成了奔走在写字楼间的普通路人甲。这个变化,往往是缓慢而无声的。
台湾经济社会的停滞和党争,的确导致了音乐市场的相对衰落,以及民众特别是年轻人的审美格调变化。道理很简单,你没办法指望一个拿着23K工薪(约人民币5000元左右),看不到未来何方的台湾青年,再像十年前一样浪漫而天马行空,动不动就想和爱人手牵手私奔到月球,他们“想要做的,有钱人都做过了”。
于是,我们看到苏打绿留下一张犀利的《冬 未了》,接着就进入了长达三年的冬眠;而青春已过也要为后青春写诗的五月天,在2017年爆冷输给了草东没有派对。这种经济社会普遍的“丧”,就仿佛一阵大风吹,吹着谁,谁就要倒霉。
说到乐队,这十年里台湾金曲奖可以说是成也乐队,败也乐队。
2010年以来,台湾涌现出诸多优秀的独立乐队,几乎每一年“最佳乐团奖”那一栏里,都能看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乐队名字。然而乐队虽多,但却不像上一个十年一样,有专业的唱片公司资源和营销团队做支撑,能够源源不断地推出高质量的作品,而是更多处在一种“靠爱发电”的放养半放养状态,也导致了很多乐队即使拿到金曲奖,往往在公众视野里也查无此团,奖项的荣誉没有办法化作流量变现,只能一半主动一半被迫地继续小众着独立着感性着,活在遥远海峡对岸偶尔的音乐节里,活在大陆乐评人的只言片语里。
没名气的只能用爱发电,有名气的却往往叫好不叫座。
当年骄傲的天王天后们,一个个已经步入中年,周杰伦再怎么玩弄土耳其冰淇淋也少了当年那份天马行空的惊艳;而蔡依林或林俊杰们却展现出了大艺术家人到中年的感性——他们越老,作品就越趋于概念化、感性化和形而上。
换句话说,他们早就过了考虑“这张专辑是否好卖”的年纪,现在可以任性地玩自己想玩的音乐了,反正他们的名字是自带的质量保证第24届金曲奖颁奖典礼,即使相当一部分听众听不懂也不想听懂他们歌词里的宏大隐喻和元素复杂的电子编曲,对他们的记忆依然停留在当年那些朗朗上口好听好唱的缠绵情歌。
林俊杰以《伟大的渺小》多项入围第29届金曲奖,而同时他的旧作《醉赤壁》,却意外在短视频媒体上爆火。“确认过眼神,我遇上对的人”
更不幸的是,2015年之后两岸关系的变化,也间接地影响到了金曲奖本身,甚至整个台湾音乐界的开放性和包容性。像李健苏运莹这样大众认可的大陆音乐人“冲金”的场面,恐怕以后会越来越少,大陆籍的金曲奖得主越来越冷门小众,越来越名不见经传,大陆有许多优秀歌手和金曲奖,彼此就像“房子里的大象”,互相视而不见。
而大陆本身的状况则更不乐观。2010年以来,音乐市场先是遭遇了盗版和网络的冲击,而头部资本又眼红韩流在亚洲的爆火,等大家回过神来,流行音乐的市场早已经被韩流偶像、回国韩流偶像、四不像的本土偶像以及各类短视频网络神曲占领了市场,人人都想买推广买热搜一夜爆红,再也没有人肯踏踏实实打造一张高质量的专辑。“火歌”和“好歌”严重脱节,音乐工业在资本面前,突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
当金曲奖颁奖典礼被创造101决赛之夜抢尽风头时,也许会有人突然意识到,自己好久都没有认认真真地听完一张国语专辑了。
未来,敢问路在何方?
金曲奖,或者华语音乐奖项的未来何在?
台湾金曲奖作为华语乐坛最老牌也最有威望的IP,现在可以做的事还有很多。目前的当务之急还是要平衡好市场性和艺术性的关系,保障专业审美,同时也兼顾市场接受度,真正为好的音乐、好的音乐人“赋能”。同时也要回归开放包容的心态,承担起对整个华语圈的责任,而不是为了一时的政治目的,而陷入守岛自嗨。
而大陆则更需要自己的奖项和评判标准体系。除了狂热粉丝的投票之外,也更需要多一些专业人士的进场参与,最重要的是,要重新把流行音乐当作一个认真的审美门类来对待,而不是仅仅视之为短视频的BGM第24届金曲奖颁奖典礼,和流量镀金的门票。
而作为一位普通的乐迷,我愿意等。
我愿意等下一个三十年,等下一个周杰伦横空出世跳上领奖台,更愿意等下一个领奖台能够有幸见证他的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