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故事都发生在这间已经断电 1 年半的书店里。
今年5月,主理人老王发出闭店公告,大量读者从全国各地赶来选购图书,拍照留念,用各种方式送别这间有性格的书店。老王也将在 14 天后,与伙伴们走上全新的旅程。
创立于 2010 年 3 月,主营人文社科艺术类图书,书店的经营比较佛系,收获了无数读者的喜爱,也受到了许多质疑和批评,曾一直处于武汉书店榜口碑第一名,与读者建立了深厚的友谊,数次搬迁,在经营 11 年后“被迫”倒闭。
纪录片《百草园》,记录了经营 11 年之久的永久闭店前的最后 14 个营业日。这是书店对它的读者、对这座城市的临终遗言。
以下是主创手记
@Vol.1
蜘蛛猴面包
我在5月16日收到岳源给我转发的关于百草园即将关店的公众号推文,他问我要不要去拍一下,我的第一反应是要拍文创书店,因为百草园在武汉书店界有着特殊地位,在多年的经营里积累了大量读者客户群,深受大家喜爱,另外老板本人也是一个性格鲜明的人物。
但细想后又犹豫了,如果是要讲这个书店,那我们没有它过去正常营业时的状态,那个时候老板和读者的状态和现在是完全不一样的,我们怎么能完整的体现这个书店的命运转变,如何更具体更立体地塑造老王这个人物,一个书店里肯定会有很多故事和人物,需要长期的拍摄累积才能得到那些内容。
而眼下只有大概两周的时间,仅仅只能记录到它最后关闭的日子,每天几乎是可以想到的那些情景。但不管怎么样,我还是觉得它是值得被记录的,哪怕只是作为一个5分钟的短片。
第二天我便带着摄影机去了百草园,我看到现场人头攒动,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书店里面挤满了人,有些人借着手电光在书架上找书,有的人站在凳子上寻找书架高处的书,有的人蹲在地上翻着地上堆积的书,整个现场安静,秩序井然,每个人都沉浸在书的世界心无旁骛。这种场景让我很快投入其中,记录这些难得一见的画面。
我之前并不认识老王,身边有不少人认识他,通过其他朋友加了他微信,发了消息并没有回复我。我把收银的周波误认成老王,因为只有他一个人在负责。我拍了张照片问朋友这人是不是老王,朋友说她也很久没见他了,怎么变胖了不少。直到一个多小时后,老王本尊终于出现了,我知道他这人不好接近,我去跟他打了个招呼,他看起来并不在意我的到来,态度十分冷淡,我想接下来的拍摄可能不会顺利,但他也没有赶我走,我就先自己随处拍拍看吧。
到了下午我看到之前汉声的老同事过来采访老王,他作为文字记者和采访对象关系的建立比我还是要高明不少,老王最开始对他的态度也很冷淡,但是很快他们还是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上了,我正好借这个机会也凑了上去,借此机会与老王熟络起来。这个时候我跟他说明了我的用意,我会每天都在这里记录他
关店的整个过程并做一部纪录片,他表示将信将疑,因为没有哪个媒体会花这么长时间与代价去做这个事情。
第一天我主要焦距在整体,书店内外的人选书买书的情景。
第二天我开始找读者采访,读者们大多是附近学校的学生,有很多人只是听说书店倒闭五折清仓的消息过来淘一些便宜书,其中有不少人是第一次过来。很多人都会用手机在周围拍照留念,他们知道将要永远失去这片“文化绿地”。
这天我也抽空采访了老王,他基本没有足够的时间可以跟我聊几个问题,手里有忙不完的事,除了现场,还有手机上无数订单要处理,所以他总是拿着接着充电宝的手机蹲在某处回信息。
接下来的几天感觉拍摄的内容基本都很重复了,因为这块地方就这么大,不然一个人呆着拍重复的东西很容易倦怠,我期待能发生一些不一样的事或者什么特别的人物出现。
我开始把注意力集中在拍摄对象老王身上,看他会和身边人发生什么样的对话,有许多读者纷纷表示遗憾与不舍,也有许多人打探老王会不会继续开新店,甚至有不少老师或者有一定实力的中年人私下找老王商量合作事宜。
几天下来我才慢慢了解整个阳光码头被迫关闭的前因。
阳光码头是于2017年从对面华师文化街搬迁过来,这里有酒吧,书店,文创饰品工作室等,深受附近几所大学生和文艺青年们的喜爱。
然而就在两年合同到期以后,出租方决定不再跟商户们续约,声称这个地方要重新改造整体对外招租,让所有商户措手不及,大家想尽一切办法试图保留这个地方,最终都没有成功。
在2020年初出租方切断了阳光码头的供电,很快武汉疫情爆发,一切都停止下来。疫情结束后武汉开始陆续复工复产,商户们希望出租方考虑到国家政策给予帮助,未果。百草园于是在没有电的情况下选择继续营业,直到年底承租方将所有商户们告上法庭,大家终于知道无力回天。
老王在最后决定了五折清理所有图书然后永远关店,毕竟书店不像其他店铺那么容易搬迁,并且整个书店的成本也极大,对于刚经历疫情后的经营者尤其艰难。
但这一切我们并没有在片中呈现,只存在于老王愤怒与无奈的情绪中。我们没有能力去做详尽调查,也无法改变这种事实,只能选择呈现书店闭店这个事实。
随着书店慢慢变空,能明显看到老王逐渐接受了这个事实,他已经开始筹划下一步工作。
最终我们在拍摄两周以后书店彻底关闭,我想记录书店亮灯时候的模样,于是带去了一个户外移动电源,拍摄了书店全部清空后亮灯时的场景,也结束了我们的拍摄。
这部片子不会是一部适合大众观看的纪录片,我们打算把它送给百草园的所有读者们以及对书店感兴趣的人,于是我们选择线下放映的形式去不同城市做免费点映(部分城市收取活动场地费),我们会和百草园的老王一起,因为前来观看的大多曾经是书店的顾客,这是我们第一次尝试这么做,我们更看重与观众们面对面的交流。
岳源
拍摄百草园,是我个人这两三年来的一个心愿。一来是我个人对书店的喜好,二来是老王的个性和传奇,一直让我很好奇。三来,百草园作为武汉的一个文化地标,本身就自带传播热度。
2018年前后,我关注到全国书店业开始弥漫着一股悲观的气氛,书店特别是独立书店开始成片成片地倒闭。心有不忍,想着何时能做一部书店的片子,即使书店倒闭了,但片子留下来,也许在很久以后,人们偶然看到片子,能重新感受书店的价值和美好。
于是我一直在寻找这么个适合拍摄的书店。
百草园于2019年进入我的视野。说来惭愧,当我知道这家书店的时候,她的状况已经欠佳。那时一个朋友发了一条朋友圈,说百草园书店全场5折,为了筹措明年房租。要知道,5折对于实体书店来说,意味着已经山穷水尽吧。
于是我好奇地开始了解这家书店和老板。正如蜘蛛所说,她在武汉文化圈确实有着独特的地位。掌柜老王大学毕业后就开始经营书店,辗转3个地方后落脚阳光码头。他还因为对书了如指掌,上了第一季《最强大脑》(我看过那一集,老王还是那个老王。)
于是我第一次来到书店。这么些年来去过好多书店,装修豪华的,地段超好的,但百草园仍然给我带来了巨大的冲击,那就是她的纯粹。这是我很久都不曾有过的感受。
“纯粹”,应该就是我喜欢上这里的理由,也是我希望能够拍摄出来的感觉。人与人之前的纯粹,人与书之间的纯粹。
“真可惜啊,千万别关门了。”我想着,就开始计划拍一部关于她的片子。
过了一两个月,我侧面托人打听拍摄的可能性,得到的答复是,老王不愿出镜。这我早有预料,因为知道他的性格,于是也就暂时放下,想着机会可能还有。但那时,书店已经断电,我预料到可能凶多吉少,但因为不知道其中具体缘由,没预料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时间转眼到了今年5月,当时我正准备出发去苏州参加“新鲜提案”大会,突然看到百草园公众号发的闭店通知,心里一紧,“完了,这是最后的机会了。”于是我立刻联系蜘蛛,问他有没有兴趣,他思考了一阵,决定第二天在不认识老王,没有提前联系的情况下,直接去店里沟通拍摄。
拍摄的第一周,都是蜘蛛独自一人在书店,我会每天和他交流一下拍摄进度,与老王沟通的情况,有什么值得拍的东西等等。
我也会看一下他晚上发给我的一些素材。当我看到那么多人拿着电筒手机,在漆黑的书店摸黑找书的时候,我被镇住了,愣了好几分钟。我跟蜘蛛说,这片子一定得做完。
很巧的是,在新鲜提案,我跟凹凸镜的张劳动同住一间房,他除了采访,也带着一个提案来到大会。当时我也跟他提过我们正在制作百草园的片子,但由于太过早期,也无法形成完整的主题。
回到武汉后,我参与了第二周的拍摄,见证了百草园最后的日子。书一天天少了下去,我们对老王和书店的了解在一天天加深。
虽然来之前我对书店做过一些案头研究,看了许多介绍和材料,但有一点仍然超出我的想象,那就是他对读者和书籍的尊重,还有一个外省人对武汉的迷恋。
他会给多年不联系的读者发微信,让他取走放在书店好久的书。
他会教读者如何打包书籍,以为如果下雨淋湿,那就太可惜了。他还说,他一般只写武汉百草园,因为百草园是武汉的一部分。听到这句话,让我作为一个武汉人,觉得荣幸,又惭愧。
当然文创书店,对于现状,他也有不满和吐槽,对于他看不惯的事物和人,他更愿意直接开骂,让朋友和伙伴有些提心吊胆。
他的所有纠结,不满,留恋,构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很荣幸,他无顾忌地向我们展示了这些面相,我们也能够在片子里呈现给大家,呈现一个完整的人。
这是一部很单纯的片子,单纯到什么程度?
蜘蛛有天问我:“你觉得片子起个什么英文名?”我让他先说。他说,“那就叫Last Days of a Bookstore吧。”我给他发过去一个截图,那是我前一天就起好的名字:“Last Days of a Bookstore”。
我们无意去刨根问底书店关闭背后的纠葛,也无意赞颂或批判“理想主义的坚守”这个看似陈词滥调的概念。也没法像一些观众说的那样,要去记录更多书店平日里的场景。
书店关门了,这是一个无疑的事实,这就是我们记录的起点和终点。所有关于书店的问题问题和答案,我们已经给出了我们的解答。
但对于观众来说,我们希望这是一个入口,打开自己对书店,对理想,对过去未来所有属于自己的思绪。
武汉百草园闭店纪录片放映及映后谈
嘉宾:林文华、岳源、老王、唐阅辉
时间:2021 年 7 月 17 日(周六)
19:00-21:00
地点:单向空间·东风店
地址:北京市朝阳区酒仙桥驼房营南里甲 6 号
东风艺术区北区 4-1 单向空间
参与方式:活动付费
现场座位有限 先到先得
【嘉宾简介】
▍林文华
网名“蜘蛛猴面包”,武汉纪录片导演,代表作《武汉封城日记》系列,2020 年微博年度百大视频号。
▍岳源
纪录片导演、制片人,前文字记者,短片作品见于 The Guardian, Business Insider, Ruptly 等媒体。纪录片作品有《Meant to Be》等。
▍老王
经营百草园的 11 年,小王变成了老王,百草园“老王”一度也具有了某种符号意义。
▍唐阅辉
真人图书馆主持人,文学编辑,原百草园书店“店友”。在武汉求学期间,曾担任“微天堂真人图书馆”首席主持人、“全国高校阅读推广十佳社团”武汉大学阅微书社联合创始人。
**本文图片由导演岳源提供
部分材料来源于公众号单向街书店